雨（七首）

雨

没有伞也不必太在意，脚步也尽量保持往常。

被一场突然来临的细雨淋淋，未必不好，

当然了，它如果能淋去一个上午由于伏案写作

造成的某些身体不适的感觉，可能更好。

和一场雨一起走在四月的午后，可以感觉

湿漉漉的头发，你的眼睛片上因为落了些雨点

你突然觉得以往在路边打扫垃圾的人其实并不

那么讨人厌，甚至你开始同情那些在雨水中

四散开去的摆摊的小贩们。

和一场雨一起走在四月的午后，好多心情

在雨水飘扬中渐渐清晰，你看到小草

不知道它会不会烦恼，经雨的青青的草片

湿漉漉的，多像此刻你湿漉漉的心情。

但你竟开始羡慕一片小草的安静，尤其在

你一个人走在一场突然的细雨中。

和一场雨一起走在四月的午后，你开始愿意

让细雨做你的陪伴，来体会先前一直忽略的

细微的存在。

2006，4

雨

一滴雨落下来，破碎的就已破碎。

整个六月，你是唯一的碎片，躺在

我的手心。手心，一个会有新芽不断

萌发的地方，如某年远行，在北方，

偶然一瞥的土地。在夏天，我的手掌

撑出一片阴凉，但比不得树冠。

一滴雨继续行走，会抵达我临行时

的平原小站。我忍受了一个白天的

火车晚点，遗落的伞，去向不明。

后来我在河畔，看更大的雨落在松花江里。

2007-6-13  晚上于教室

雨

你空出街道。

让一滴雨，

代替你的行走。

紧接着的，

是另一滴，

不断如此。

你待居室内，

视线中的那些雨滴，

终于跌落下来。

淋湿的那部分，

面积慢慢扩大到你的心里。

2008，4，8

雨

中间的雨水，没有

提供新的颜色。

在旧有的呼吸中，绿色

几乎是涣散的。我

在慢慢消隐下来，在一条

街道上，如绿一样。

铺排在雨水里，我感到

停滞，感到自己披上

雨水的颜色和温度。九月

还没有迎来季节的凉。

我拉起白天的夜幕，已经走动

伸展我衣服外层的黑。雨水

在扩大这样的黑，并一再侵入

呼吸和仅有的绿。

2008，10，14

雨

混乱的场景倾斜起来，偏向

风吹去的方向。一片

落叶，几乎就是此时昏暗

的天空，从半空中跌落

下来，覆盖一切，又

遗漏一切。漏洞

是无数的斑点，在干枯的

落叶上面，由雨水

来填补，但，雨水

不停留，它

落下来，紧跟

一股风，成为混乱的场景中

首先倾斜的一部分。

2008，10，23

雨

它是你身边的聚音盒。

每次迈动一步，下一步

就会成为问题。雨伞

也没有用，只是稍作

改变，将聚音盒的响部

调在你的头顶，但没有

为你的迟疑遮挡一部分雨。

你不赞成它的收集，在迈动

脚步、中间的无数间隙里，你的

希望是裸露在外的一滴雨，被

紧接着的另一滴淋湿了，并不凑效。

贴近你，它收集你的脚步声，

反而扩散了雨水本身。

后来，在自己的脚步声中你走着。

2008，10，31

雨

早晨里满是雨的

声音。电风扇没能

吹灭的火苗，一场雨

救援似地及时赶来了。

炎热窜上了顶楼，它

在夜色未被雨水完全

冲淡时，失足跌倒在

地面的积水中。

一阵雷电之后，被击碎的

雨水开始大面积地敲打在

窗玻璃上。你希望有一滴

雨能跑到你的屋子里来。

2009，8，17

故乡

在村口，母亲，我没敢往前走，

停下来，也不敢往前张望。

只要一张望，清明节没能落下的雨水，

会继续下在我的心里。半年来，你

已经在我的心里扎根，但我不需要

那雨水。我每一次的回忆就是一次浇灌。

不敢穿过那浓密的玉米林去看你。

三天后，我又走了。在故乡，刺槐树刺进

我体内的那根刺，始终没有拔出来。

2009，8，15

夏季

旧绿豆被你淘出了新气息。

整个早上，你在煮一锅绿豆。

不出门，你打开了一扇窗帘，附近的

一股风仍然蹲着，没有跑动起来。

三楼的房间紧随着你焦躁的心在摇动。

你煮的良药一再失效，没能安抚什么。

聒噪和炎热，像等待的拆卸工，早已

列队站满了墙壁，似乎只要有丝微风刮起，

四周的墙壁就要被它们一下子集体推到。

你感到不踏实，这种感觉开始挥之不去。

你不停地喝下去一碗碗汤，偶尔瞥见

有几粒煮熟的绿豆散落出来，你还记得

它们冒着热气、顶着锅盖沸腾的样子。你的

目光四处游走，在屋内子寻找它们失效的原因。

如同在你的心房里，你看到雪白的墙壁上布满

淡绿色的液体。眼看锅已见底，傍晚还没有来临。

2009，8

新居

新房子建好了，在七月和八月，它

空无一人，暴晒着砌进去的雨水。

像暴晒建房的过程中，某个大雨突至的

后半夜，淋透的看守人的几床被褥。

懊恼过的建筑工人走了。抱怨过，甚至和他们

打骂过的主人在雨水飘落的时候，跫足走了进去。

雨水浸入新房的肌肤，凝结了他脸上的表情又

不断分散开来。这表情，现在给新房装上了门和窗。

更大的雨水，冲刷出了体积膨胀的空荡感。

它的空，正对着几里外的那座老房子拆除后的

地方上四处滋长的杂草，拥挤的样子。

拆除前，那些老家具，喘着粗气，大汗淋淋地被分散在

左邻右舍里。但是这些粗气，这些汗水滴落在旧砖块上，也

一同砌进去了。这些气息，现在被雨水挤兑出来，弥漫在新居里。

2009，8

黄昏

在窗台下，你感到黄昏泅湿了那一页书纸。

它一转身就进来了，匍匐在你阅读的书本中。

凝固的墨汁重又流动起来。乱作一团的

书纸上，每个字都在奔跑着，极力贴近黄昏

以掩藏自己，并左右、上下牵连起来，打乱了

原有的顺序。现在你不得不合上书本，看那些

象声词一一脱离了书纸，在向前滑动的黄昏里，

成为占据你听觉的夏虫的此起彼伏的鸣叫声。

2009，8

桐花

起风后，窗前的梧桐树，它萌发的

幼芽缓了一下时间，不再继续

探向你的睡眠。在枝条零乱的梦境里，

你涂抹了一片淡紫色的风景。

你一只手揉揉惺忪的睡眼，在窄如

枝杈的床上醒来，另一只手摸向床沿，

像为梦境打开一扇显示的门，有

一朵桐花，这时，冒出了枝头。

2009，3，20

阴天

水泥路面贴在了天空下，四处的

推土机熄了火，正默看自己的作业。

路面在延伸、下移，低端靠近

你的脸庞。你不敢呼吸，怕那些

没粘严的小石粒，一不小心，就会

呼啦啦一一扑过来。

糊在窗户外的白纸，中间鼓了起来，

没有为窗外的世界反衬出

更多屋内的灯光。吹起的风在收缩

一只飘在半空中的塑料袋，塑料袋灌满了

风，它们彼此相随、积压，汗水中，没有

吹干的那部分，不知道会不会落下来。

2009，3，20

小镇

漂浮的灰尘下面，街道

为你的双脚，带来了

碎石块和沙子，它们

等待着，在那些

河边的柳树的枝头，不断

堆砌出他们想要的返青的枝丫。

他们的谈话：细微、琐屑，

很快在一辆运载水泥的车的混乱

声音里漂浮起来，追赶

那些继续往上攀升的尘土。

更多的时候，在一片新芽一样的

家里，他们站在枝杈上，互相打量。

2009，3

吃了几片雪花

傍晚的时候，雪变小了，从

餐馆里，你走了出来。喝

了一碗热面汤之后，你绷紧的

神经，像面条一样，煮熟后，

被你一根根嚼烂，吃下了。

你出门，同时意外地喝了

几口冷空气：你满脸的毛孔

吸收的远远多于张口喝下

去的。风吹起的雪花贴着你

发凉的脸庞，四散开去。

那些雪花，它们中，有几片

从你头发上、眉毛上、脸颊上

跌落下来，你却并没有抖落掉

附在身上的重量和温度。从你的

面庞周围，它们顺势落在你的口腔里。

你张开的口，旋即合上了，咀嚼的

声音轻微，不易被发觉。现在，

你离餐馆越来越远，行走中，

你几次张了张口，始终没有

喊出那个词：燃烧。

2009，3

胡同口

出门后，你发觉，满脸的表情

迟疑了一会。你收紧的胃，再次

反刍了这个鸡声啼破的早晨。

油腻的肥皂水，在脸盆的表面，

如一张涂满密密麻麻的字的纸帘子，

你的表情，在它的背面。

胡同口，你看到，那些绣出的花风筝

一个个飞了。这时候，终于有些什么

穿透了那层水玻璃，在脸庞上嬉戏开来。

2009，3

麻雀

在水井旁，有院子里仅有的一
棵树，那是一棵桃树。我仔细
看，才发觉那些枝杈上停留了
好多麻雀，像是树的一部分似

的，凸出来，如树的一个伤痂
麻雀们叽叽喳喳，只有一两只
愿意飞动一下，更多的懒懒地
一动不动。它们的羽毛，与树

和此时昏暗的午后，在颜色上
保持一致：灰色。像拒绝晦涩
一样，对此，我一次一次拒绝
在冬天，这几乎是唯一的颜色

没有一场完整的雪，来补充我
想象中的场景，灰蒙蒙，一切
如眼前。一支细小的枝桠，禁
不住压力，上下轻轻颤了一下

一只麻雀，惊了一下，飞走了
这颤动，轻微，它引起的惊奇
并没有扩大，附近的麻雀，仍
牢牢地趴着，只有嘴巴偶尔动

09,1,16

夜晚

经过某个临界点

我终于滑落下来

在底部

与泥土同伴

———获得它的温暖

在边界的冰面之上

夜晚有着窗玻璃一样的光滑

表层的寒冷中

仅有的几点星光

使得一个人的样子

贴着夜晚的窗玻璃

显现出来

已无法再往上

2008，10

寒冷

过了一会，我才看清：

他们衣服的最外一层，

复制了枯叶的颜色。

仿佛它们坠落，枯叶

不是飘散，而是聚集

在衣料厂的研究室内。

他们衣服的暗淡，顺应

了，秋叶飘落时的黯然。

立冬之日不久，天空和

大地之间，太阳停滞了

它谈话时候的联系。一切

都过度贪求，通过这些暗淡，

一种心情，在视觉之中渐渐

扩散开去。它逸散的那一部分，

已在心情外结了层薄冰。

2008，11，11